在神聖之境中勞作

Language • 語言

離開 Dolce&Gabbana 的 Alta Moda 部門後,裁縫師 Anna Renzi Brivio 在故鄉的舊教堂內創立了個人工坊。這是一篇褪去光環的真實自述,直面獨立創作的代價與量身定製的本質。

Share This Article • 分享本文

Editor's Note:

離開一家頂級時裝屋的安穩,去追求一種毫無保障的創作自由,意味著什麼?本文是意大利裁縫師 Anna Renzi Brivio 的個人自述。她在 Dolce&Gabbana 工作多年,其中四年身處 Alta Moda 高級定製部門;離開之後,她回到故鄉布雷西亞,並於 2025 年在一座十七世紀的聖弗朗西斯卡·羅馬納舊教堂內,創立了自己的量身定製工坊。在這篇文章裡,她沒有把這段經歷寫成一個勵志故事,而是如實記下離開時的恐懼與失眠、工坊每天要面對的現實,以及她為何堅持把時間、雙手和穿衣的人,重新放回製衣的中心。

Anna Renzi Brivio

撰文:Anna Renzi Brivio · 意大利布雷西亞
編輯: Agnes Select

離開 Dolce&Gabbana 的 Alta Moda 部門很難受,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因為我要離開的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我在一家大時裝屋工作,住在米蘭,有自己的家和獨立。多年來努力的目標我已經達到,而且我是快樂的。我沒有什麼要逃離,卻必須離開自己所愛的東西。

讓我下決定的,不是某一件衣服、某次衝突或挫折。和我共事的人很能啟發我,那個環境對我是好的,給了我知識、紀律和自信;想離開的需要來自我自己,而不是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漸漸發生的過程,到了最後一年變得更明顯:我開始失眠。下班時我常常覺得腦子是空的;對別人來說這種輕鬆也許是福氣,但我需要思考,需要有問題可以解決、有能讓自己成長的東西,需要一個還沒抵達的目的地。疫情期間我開始做幾個自己的項目。在那之前我從沒找過另一條路,我正處在自己一直想到達的位置;可是做自己的東西讓我嘗到一種創作上的自由,之後就再也無法忽視。我想從頭到尾跟著一個想法走,為每一個決定負責。

我非常害怕。公司對我來說已經像家人,離開也意味著放棄已經得到的個人獨立:我離開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常和一手建立起來的安穩生活,去追求一種沒有任何保證的創作自由。我盡量不停下來想太久,因為想久了,我大概永遠不會走。

Anna Renzi Brivio

在神聖之境中勞作

布雷西亞並不是我想像中會回去的城市。我不想回來,這一點我不諱言;我的生活在米蘭,至今仍然想念,也希望有一天能再住到那裡,把工坊留在布雷西亞。不過回來也是一個現實的決定:我可以依靠家人,把資源集中在工作上,當時沒有人依賴我,我有條件重新開始。我知道這樣的可能性並不是理所當然的。找合適的空間很難。

一間小店不夠用,我需要放得下工作台和紙樣的房間,也需要一個讓客人覺得受到好好接待的地方:它得是工坊,是試衣的地方,也得是我願意每天待著的地方。我幾乎已經不指望能找到,然後我走進了這座教堂。那種感覺是即時的,比任何理性的想法都強;我不只是覺得它美、覺得它合適,我覺得它屬於我,同時我也屬於它。我喜歡說我和我的教堂相愛了,因為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找到了彼此。

Anna Renzi Brivio
Anna Renzi Brivio
Anna Renzi Brivio
Anna Renzi Brivio

要進我的工坊,還得敲那只舊門環。門後是布雷西亞 Carmine 區聖弗朗西斯卡・羅馬納舊教堂的中殿,如今擺著工作台、人台、布料,和等著下一次試衣的衣服;我每天在它的比例之中工作,頭上是留存下來的壁畫。這也是一座不方便的建築,十七世紀為完全不同的目的而建,有台階,有很難供暖的巨大空間,還有許多實際上的困難,但我已經無法想像在別處工作。我做的衣服會受到我構思時心情的影響;我活在美之中,而這個地方不可避免地進入了我所創造的東西。

早上我會焚香。光從窗子進來,煙懸在中殿裡,一切安靜片刻;我已經知道那一天要面對多少事,但在那裡,我感到一種以前在任何工作場所都沒有過的平靜。有一天,和我一起工作的 Chiara 望著中殿說:「我希望自己永遠不會習慣這一切。」她找到了最準確的說法,我還沒有習慣,也希望永遠不會。晚上關了燈離開之前,我會回頭看看教堂,向她道謝。我說的是教堂本身。

從人開始

客人主要靠口碑來找我。她們認同我的審美,也願意把自己交給一段個人化的過程。Alta Moda 的經驗讓我的工作更紮實,但我不認為她們是為了那家時裝屋的名字而來,而是因為相信我能為她們做出什麼。這份信任是必要的,因為我賣的不是已經存在的東西:客人不會走進來挑一件成品裙子帶回家,她委託的是一個到最後才能完整看見的結果。在大機構裡,我和最終穿衣的人之間難免更間接;在這裡,我認識我在為誰工作,這份關係會進入製作過程,也改變它。

我需要理解她,也需要懂得引導她。我性格果斷,這在工作裡很重要;同理心不是答應每一個要求,而是聽她說,弄清什麼才真正屬於她。每件衣服都從人開始,而不是從一張畫好的圖。我看她怎麼動,怎麼待在自己的身體裡,想要什麼感覺,又絕不會選什麼,然後才畫圖、打版、做白坯、一次次試衣。圖可以藏住一條沒解決的線,身體藏不住。一個人身上最優雅的東西是自在。我不需要為她發明新的身份,我需要的是認出她原本的身份,把它變成適合她的東西。

除了裁縫,我也做刺繡、鉤針和梭槌蕾絲。我喜歡時裝,但更感興趣的是做出美的東西的過程;我愛雙手和它們的創造力。視覺結果本身不夠,我想知道一件東西是怎麼做的、花了多少時間、裡面有什麼知識。這些傳統技法合我的口味,但它們的價值不只是懷舊。復興快要被遺忘的東西,是走出我們對「新」的不斷需求的一種方式;我們可以找回這些知識,帶著不同的意圖去用,而不是複製過去。

有些決定一加快,結果就變了。材料要摸過,白坯要試穿,刺繡要開始、拆掉、再開始。這些時間是真實的,也有代價;它不是事後加上去、讓衣服顯得更珍貴的故事,而是本來就在衣服裡,即使看不見。這讓量身定製成為一種奢侈,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我自己其實更接近那些無法經常買定製的人。但我不認為快速生產是唯一的替代。古著、二手衣和檔案款,是我喜歡、也一直在探索的世界。

For Privé Members

Privé 會員專屬

The rest of this piece is open to Privé members. Become one to read it in full — and everything in the archive, in English, Traditional Chinese, and Simplified Chinese.

後續內容為 Privé 會員開放。成為會員即可閱讀全文,以及完整文章庫 — 以英文、繁體中文、簡體中文呈現。

Become a Member

Join the Conversation

留下你的看法

閱讀不必止於此。 歡迎分享你的觀點、提問或補充。
Let the reading continue. Share your perspective, question, or addition below.

Subscribe
Notify of
guest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