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稻埕的染房到巴黎——無法加速的工序,就是蘇家紘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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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ahung Su 的衣服裡有台灣,但你幾乎看不到「台灣符號」。他吸收的是工序、纖維與手的時間,過濾掉顯眼的色彩與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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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ahung Su 27ss

EDITOR'S NOTE

每一季的巴黎時裝周都像潮汐,把各地的設計師湧上岸邊,享受一段短暫的曝光。有實力的品牌砸下百萬大秀,新品牌則透過 showroom Tranoï 這類展銷會吸引買手和媒體。然而即使請來一眾名人 influencer 坐在前排,這樣的百萬大秀又真的能帶來銷售大增、吸引擁躉嗎?我們的衣櫃和信箱早已被塞滿。大部分時尚報導都不值得你浪費五分鐘閱讀,那五分鐘拿去做一組筋膜拉伸,或者出門遛一圈,絕對對 well-being 更有幫助。

 

被媒體吹捧為新鮮、特別的那些設計:把模特放進透明蛋殼裡,或把西部片舞台搬進秀場中央,水面上留下一絲痕跡之後,又與我們有多少關係?我甚至參加過一些小秀,請來一群裸著上半身、只穿內褲的男模互相噴水。我以為這類戲碼在 Tom Ford 離開 Gucci 之後早就退場,2026 年還看到這樣的展示,確實讓人費解。

 

說到底,每一位設計師,不論資歷新舊,都是在展示她或他的世界觀。這和 X 上不停催你關注訂閱的帳號有什麼不同?不同之處在於,你要把那些衣服花真金白銀買回家,穿上一段不短的時間。那為什麼是這一件,而不是那一件?為什麼不乾脆穿人人都認得出的那些大牌標誌?

 

新銳設計師不代表價格牌也是稚嫩的,他們有時候比一件大牌外套還貴。所以你需要知道,這位設計師是否真心把力氣放在服裝的製作與設計,而不只是最後的展示、宣傳話術以及 PR 投資。我想,這是許多買了很多年衣服的人會偏愛當代日本設計師品牌的原因:他們的定價更貼近市場,比起八、九〇年代殺入巴黎的那幾位家喻戶曉巨擘,對自我觀念的表達更為含蓄克制。來自台灣的 Chiahung Su,也符合這種調性。

六月底最熱的幾天,我走進蘇家紘在巴黎的 showroom。在此之前,先被他們 IG 上幾張品牌照吸引,那些照片拍得很不錯,充滿力量感,顏色乾淨而沉鬱。看品牌介紹,蘇家紘的同名時尚品牌 Chiahung Su,植根於台灣悠久的文化脈絡與歷史層次,持續思考文化保留、工藝傳承與身份認同,同時具備全球時尚視野與設計理念。

 

他的衣服下擺,那些開放的結構和刻意未完成的縫線,讓人聯想到 Elena Dawson 的某些處理,同樣不羈而浪漫。真正讓他世界觀發揮魅力的,是布料的選擇。「挺括」「剪裁鋒利」這些常見的男裝關鍵字,和他的衣服幾乎無關;面料手感柔軟鬆弛,即使是雙排釦外套,也看不到僵硬襯布撐出的硬殼感。儘管他曾在台灣訂製西服店當學徒,他做出的衣服卻非常有個人風格,而沒有被西裝這一條線裹挾。一些棉質襯衫來自日本愛知縣的古董織布機,而更多的面料則來自他的靈感發源地——台灣。

 

蘇家紘的衣服不只是全手工製作,更以植物染色為核心。為他織布的,是歷史悠久的台灣賽德克族織者。與少數民族合作織布,聽上去容易沾上文化保育與工藝傳承的「道德光圈」,也確實有來自非洲與南美的設計師走上這條路,方便獲得機構背書。但如果設計本身無法融入日常都市生活,其實不值得過度渲染。

 

所謂身份與傳承,不是把顯眼元素生硬嫁接到衣服上,印出足以搶眼球的花紋。蘇家紘在布料被裁剪之前,就決定讓來自台灣土地的植物,在本土氣候裡浸潤,滲入每一根絲線,以一種更內斂的方式存在。賽德克族的服裝多採鮮豔的紅白對比,而在他的網站裡,這些色彩都被黑白影像過濾掉,因為 Chiahung Su 的色調,是他世界觀裡的侘寂(wabi-sabi)之色。

在對談中,我問他,為什麼一開始創立品牌就把染色設定為主要基因?

 

「很簡單明了的原因,就是我在現階段的商業布料上找不到我想要的那種顏色。很少看到有很靈活能打動我的顏色。」

 

說到植染,他說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實驗之路。封城的兩年,他回到台灣沉澱,深度研究布料染色、做各種實驗,在倫敦與台灣之間往返。談到染色、織布與纖維研究,他說:

 

「如果現在一個新的品牌要做天然染色,想要建立這個面料的檔案和我們一樣的話,大概需要四到五年時間,而且是需要每一天都在做實驗。」

 

「(植物染色)這個東西其實沒有一個盡頭。因為環境在改變,氣候在變化,所以我們收集到的植被、植本,它裡面的新陳代謝會不同,每次出色的結果也會略有不同。」

 

這讓我想起日本染織家、人間國寶志村福美的隨筆集《一色一生》——染織是一條充滿美與荊棘泥濘的道路。書中收錄她的日記,其中一段寫道:

 

「我偶然將自己用化學染的線與母親幾十年前的植物染線一起搭在樹上晾曬。凝望著他們,我發現母親的絲線能與周圍的景致渾然融合,而我的染線卻顯得板澀而生分,兩者的差異讓我驚悸。」

 

「於我而言,色彩是一種天然配劑,只遵循自然法則。它不是自己花心思調配能創造的。具體而言,在植物的最佳狀態時採集,並在最佳狀態下熬煮,引出色彩——如此反復中,複雜抑或純粹的顏色,都在手藝人的經驗下,慢慢隨心而現。」

 

對蘇家紘來說,選擇植物染色而不是現成工業染料,是對台灣土地的感情。真正的顏色不是被調配出來的,而是在等待中、被土地與時間交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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