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Caraceni 的客廳上方
在 A.Caraceni 的客廳上方,高懸著一幅 Moroni 的名畫「裁縫」。在這幅畫誕生的 16 世紀,往往只有宗教人物或身分顯赫的金主,才有資格佔據畫布的中心。然而,Moroni 筆下的那名青年裁縫,雖然社會地位不高,卻衣著講究、面孔英俊:右手持剪刀、左手握布料,堅定而略帶驕傲的眼神,直視畫布之外的觀眾。
當我請 Max(全名Massimiliano Andreacchio Caraceni,A.Caraceni 裁縫屋的第四代)擺好姿勢拍照時,他正好站在那幅 Moroni 的畫下;取景框內,兩位裁縫隔著四百年彼此呼應。
傳統與新生
作為義大利最具代表性的裁縫屋之一,A.Caraceni 不僅為政商精英服務,更因其細緻的工藝與審慎的態度,成為歷代時尚領袖與風格偶像的首選:從 Karl Lagerfeld、Loro Piana 家族,到 Gianni Agnelli、Calvin Klein,都曾在此訂製衣服。身為家族第四代繼承人,Max 自 18 歲起便在 A.Caraceni 執針線當學徒;當我們見面時,尚年輕的他剛好入行整整二十年。
當 Max 領我穿過鋪著紅地毯的待客廳,進入位於同一棟大樓內的工作區域時,許多年輕面孔浮現在眼前:有人在縫製駁領內的襯布,有人縫釦眼,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新生代裁縫,甚至無暇注意我這位闖入者。很多手工品牌抱怨找不到好的學徒或熟手,以至於規模萎縮、不得不關門;但在 A.Caraceni,擁有眾多在職裁縫,新生血液似乎從未斷流。
時尚界傳奇編輯戴安娜·弗里蘭(Diana Vreeland)在自傳中回憶道:「在(二)戰前,一件睡袍要試穿三次……戰爭之後,人們就不再試穿睡袍了。」在許多文化裡,定製衣服曾是家常便飯,但如今對多數人卻顯得遙遠。每個時代的人都以為自己見證了時尚的頹靡:一百年前的人若看到今天街上如此粗糙隨性的穿著,也許會十分震驚。可這真的是時尚的沒落嗎?或許恰恰相反——人們撕毀了既定的著裝規範,跟隨喜愛的設計師或憑藉個人眼光,挑選符合自己個性的衣服;有人在訂製西裝下配 New Balance 990 老爹鞋,不會受到任何責難;Comme des Garçons 外套的剪裁越是出奇,越能收穫讚賞。在這個人人都能做設計師、造型師的年代裡,堅守傳統的 A.Caraceni 是怎樣的存在?或許在我與 Max 的訪談中,你能找到答案。
與 Max 的對話
A (Agnes): 目前有多少人在工坊工作?
M (Massimiliano): 目前一共有 29 位裁縫。
A: 他們全都在後面的工坊裡嗎?
M: 除了 5 位跟隨我們很久、現在已退休的老裁縫在家中工作外,其餘人都在這裡。在這裡,我們遵循傳統的工作方式,幾乎沒有機器,全部採用手工。
A: 就裁剪師 (cutter) 而言,你父親是首席裁剪師,你是第二裁剪師,是嗎?
M: 現在我已經是首席裁剪師了,當然我父親也仍在崗位上,但漸漸地我的工作量更多了。上週日,是我在 A.Caraceni 工作的第二十週年。
A: 你在 2004 年、18 歲時就開始在這裡工作。以你這個年紀來說,的確很驚人。
M: 如果您想,超過我人生的半數都奉獻給了這裡。起初 7 年,我只練習用針線縫紉,學習如何製作一件西裝外套的基礎。之後,我父親終於對我說:「現在你可以進來 cutting room(裁剪師工作的房間)見客了。」
A: 裁剪師和裁縫(tailor)是不同的工作空間嗎?
M: 是的。在這間會客廳,我們為客戶量身;唯有負責製版的裁剪師才會與客戶接觸。在之後的 13 年,我都待在 cutting room(裁剪室)工作。
A: 我認識一位曾在這裡工作很久的日本裁縫 Satoki,他說最難的部分就是學習如何製版——正是裁剪師 (cutter) 的工作範疇。
M: 沒錯。我們在製版方面有獨家的秘訣,沒有人能辦到,除非他知道那個秘訣(笑)。只有 A.Caraceni 家族才掌握這個技巧。
A: 你花了多久才學會這些?
M: 技術層面其實不是最大的難點,你買本製版書就能照著做。但問題在於,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如果客戶有高低肩,你可能解決了這個問題,卻又引發兩三個新的問題。所以最困難的是,如何為每位不同的客戶找到對應的解方。這需要許多時間磨練,也需要有好老師指點。初版就像建築的根基;在此之上,我們才構建整件西裝。我們通常先用紙板做初版,經過三次試身後,再製作最終版型,因為需要觀察客戶上身後的所有微調空間。
兼容的風格
A: 你如何形容 A.Caraceni 的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