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福鞋的源头来自美洲原住民穿着的莫卡辛,直到今天,从伦敦百年定制皮鞋工坊 John Lobb 到静奢品牌 The Row,仍然孜孜不倦推出新款——乐福鞋走过很长的路,却好像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美国老爹趿着它出门买咖啡,Miu Miu 秀场前排的张元英也穿它。仔细想来,比起 New Balance 那句”从超模到老爹都在穿”的广告词,乐福鞋走得更远:它不只跨越性别、年龄和阶层,还跨越了服饰文化里最难跨越的那道门槛——场合。它不像牛津鞋,背后拖着一整套社交属性与身份规范。乐福鞋没有这些。它是贪靓的穷学生负担得起的第一双好鞋,是华尔街之狼脚下的权力宣言;英国贵族穿它赴宴,街角披萨店的老板穿它整日站在炉边。当传统手工皮鞋因为沉重的鞋身与过于正式的款式,被硅谷新贵和巴黎、上海的时髦精们悄悄过滤掉时,乐福鞋却用它柔软的身段,不动声色地滑进了日常的每一个场景。
这份自由其实很反常。因为在人类绝大部分的历史里,一双鞋从来不是自由的——它恰恰是用来标记你是谁、你站在什么位置的。
鞋的两条路
人最古老的制鞋冲动,来自地面本身。2008 年在亚美尼亚 Areni-1 洞穴出土的一只皮鞋,碳定年确认约为公元前 3500 年,比吉萨大金字塔早一千年,比巨石阵早四百年。它以单张牛皮裁制,依脚形剪裁成形,前后以皮绳缝合——本质上,它就是一块皮,包住一只脚。耐人寻味的是,这只人类已知最古老的皮鞋,在构造上已经非常接近日后的莫卡辛。
从这块皮开始,鞋子的历史兵分两路。一路往上,成为权力的语言。在古埃及,开罗博物馆的一幅浮雕描绘法老纳尔迈身后跟着一名持凉鞋的随从,鞋是主权的象征。这条路一直走到中世纪的极端——著名的”波兰鞋”(Poulaine)以夸张的尖头为记,尖端有时长到需要系于膝盖才不妨碍行走。荒谬到了一个地步,中世纪的英格兰甚至立法限制鞋尖的长度。一双鞋,竟需要用法律来规管它能占据多少空间——这是”场合”与”身份”对鞋的规训,推到了它的顶点。
另一路往内。当欧洲的鞋尖还在比拼谁更长的时候,北美洲的原住民已经把鞋做到了相反的方向——不是向外延伸,而是向内贴合。莫卡辛(Moccasin)是一种无跟软皮鞋,鞋底从脚底延伸而上、包覆脚趾,在脚背以皱缝接合一片 U 形皮革——这正是日后乐福鞋的构造母本。需要分清的是,莫卡辛是一套”制鞋构造”,乐福鞋是一种”鞋款类型”:前者给出包覆脚形的逻辑,后者在这套逻辑上补了独立鞋跟与更挺括的骨架。莫卡辛的软底版本让人能感受脚下的地面,是在森林地衣与松针间行走的最佳选择。”Moccasin”一词来自 Powhatan 族的 Algonquin 语 makasin,意即”鞋”。服饰史学者 Jonathan Walford 在《The Berg Companion to Fashion》中指出,这种一整块皮包覆脚底的造鞋逻辑并非北美独有,古代北欧同样有迹可循,从巴尔干半岛到波罗的海的民俗服饰里都能看到它的痕迹。它不是身份的展示,而是足部与大地之间的一份协议。
而乐福鞋,正是这两条路最终交汇的地方。
从牛棚到白宫
故事在 1926 年几乎同时发生于两地。这一年,挪威 Aurland 村的鞋匠 Nils Tveranger 为他的新款套脚鞋申请了专利——早在十三岁,他便远赴波士顿学艺,把易洛魁莫卡辛标志性的缩口缝线技法带了回来;1908 年,他融进当地渔民的传统鞋款做出第一版 Aurland 鞋,1926 年再为这只无鞋带、低跟的改良版申请了专利。同一年的伦敦,鞋匠 Raymond Lewis Wildsmith 接到一桩委托——为当时的约克公爵(后来的乔治六世)做一双打猎后可以”闲晃放松”的乡间便鞋。两人是否听闻过彼此,已无从查考;只知道英国贵族素来热衷赴挪威垂钓鲑鱼,把 Tveranger 的鞋带回国,并非不可能。无论如何,伦敦这双最终被唤作”Wildsmith Loafer”——英国的第一双乐福鞋。莫卡辛那条”向内”的路,就此换上了现代皮鞋的语言。
